今年香港名錶拍賣的成績表已經印好：蘇富比四月二十七日公布的一場，總額 HK$414,232,320；佳士得五月二十八日公布的兩日拍賣，總額 HK$279,463,190。這些數字會被引用一整年，被當成行情，被當成下一次出價的理由。下一份成績表遲早要來，而它被讀錯的方式，大概跟這一份一樣：把三個不同的價錢，當成一個價錢。
一個數字，三種價錢
佳士得的詞彙表把定義寫得最直白：成交價（price realised）是「落槌價加上買方佣金」，買家另付銷售稅或增值稅。蘇富比香港名錶拍賣新聞稿的註腳說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半：估價不含買方佣金與 overhead premium，而成交價兩者都含，並在某些情況下——買家提出不可撤回出價——已扣除付給買家的費用。
落槌價呢？多數時候不公布。四月那份稿只給一個數字：卡地亞倫敦 Crash（約一九八七年）以 HK$15,616,000 成交，估價 HK$3,200,000–6,000,000。在成績表上，這是一個含佣的成交價，不是落槌價。
估價是招徠，不是估價
低估值為吸引出價而設；底價（reserve）是賣方的底線，未達底價的拍品會 bought-in——按佳士得的詞彙表，開拍價也不必高於底價。於是「成交價是估價的幾倍」這句話，分子含佣、分母不含——乘數裏有一部分只是佣金，不是房間裏的熱度。低估值定得愈低，這個效果愈明顯。成績表說「超越高估價」時，值得問一句：用哪把尺量的。
佣金是分段的，不是一個百分比
蘇富比的幫助中心（九月九日更新）列出香港的買方佣金：HK$15,000,000 以內 28%，HK$15,000,001 至 60,000,000 的部分 22%，超出部分 15%。佳士得的財務資料頁（九月一日起生效）是同一組級距，並註明未計當地稅項；菲利普斯的新聞稿（四月十日發出，十二日起生效）香港一般類別為 29/22/15，鐘錶另設一張 27/21/14.5 的表，另有一種「優先出價」的 25/20/14。
級距的意思是，每一段只適用於該段。HK$15,000,000 的落槌價，全額付 28%；HK$60,000,000 以上，只有超出部分付 15%。價格愈高，實際佣金的比率愈低。所以兩筆成交的「含佣對落槌」比率本來就不一樣；把它當成市場溫度計之前，先確定兩筆成交在同一段樓梯上。
落槌價沒有公布，就不要倒推
倒推是算得出來的，這正是它危險的地方。拿着含佣成交價，配一張佣金表，除回去就得出一個落槌價，看上去確定得很。但這條算式建立在幾個假設上：買家付標準表、類別用同一張表、沒有用優先出價、行方沒有從成交價裏扣過任何費用。蘇富比的註腳自己寫着例外；菲利普斯的同一筆成交，佣金可以是 29%、27% 或 25%。同一張成績表上，不同買家對應不同算式。倒推出來的那個數字，是把假設寫成了事實。本刊的做法是：拍賣行沒有公布落槌價，我們不替它算一個。
同一份稿裏的兩把尺
佳士得五月的新聞稿值得逐句讀：標題的總額是含佣的 realised total，內文寫的卻是「總落槌價高出低估值 129%」。兩句都對，只是各用一把尺。引用時說清楚引的是哪一把，讀者就不會把總額的升幅，搬到單件拍品的價格上。
賣方那一半不在成績表上
成交價不是賣方收到的錢。買方佣金付給拍賣行，不歸賣方；賣方付自己的佣金與費用。蘇富比說寄售條款與費用包括佣金、損害與責任費用、宣傳及推廣成本，逐宗商議（幫助中心，四月十三日更新）；佳士得說賣方佣金在委託時議定，按類別、價值與需求而異，成交價若超過協定的高估價，另加 2% 的 performance commission。所以「賣家收了 HK$1,500 萬」是讀錯的：他收的是扣掉佣金與費用之後的數，而那些數字從不公布。
成績表怎樣用
三條規矩。比價用含佣成交價比含佣成交價，不要拿它去減估價。跨行比較前，先讀該行的佣金表與生效日期——今年三家都動過——再比同類別、同場地、同價位段的成交。看到最低價保證或不可撤回出價的記號（佳士得以○標示），先假設那個數字與普通成交不是同一回事。
總額另有用途：蘇富比說 97% 拍品找到買家、過半數超越高估價——後一句又是含佣對不含佣的比較——佳士得說 93% 成交。這些是需求的分佈，用來讀一個場次的深度可以，用來替一件東西估價不行。
下一份成績表出來時，先讀註腳，再讀標題；先問這是估價、落槌價，還是含佣成交價。佣金表只會向前走，落槌價多半仍然不會公布。把三個數字分開放的讀者，至少不會用拍賣行的宣傳，替自己的出價找理由。